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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里寻味

2021-05-25美食 编辑: huazhu

如果失去了豆制品,中国人的餐桌上该变得多么平淡而又无趣啊。

“刘安点丹”是淮南豆腐宴上的名菜,可以直观看到豆浆凝固的过程

 

本文摄影/缓山

豆子的本味

豆腐以及各种豆制食品可能是中国人对世界饮食最大的贡献了。就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擅长将最原始的奶制作成各类奶制品,农耕几千年的中国人也在这个过程中想尽办法将黄豆这种农作物的价值挖掘出来。

在成都郊外的新津,我在那里喝到了这些年来最香醇的豆浆,它不像都市里早餐店的豆浆那般轻薄寡淡,口感异常醇厚,带着点黄色的乳白色液体流向口中的速度好像都变慢了。喝完后,我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竟发现有黏稠的感觉。

而这般口感其实只是当地人李萍在制作四川小吃豆花的过程中顺手在煮沸的大锅里舀出来的,只在里面加了一点白砂糖。每天早上,李萍和年逾八旬的母亲都会雷打不动地将十四五斤黄豆制作成豆花,因为他们一家在成都绕城高速旁的自家农田边经营着一家农家乐,从父亲传至李萍的手中,已有31年了。而店名里就有他们的拿手绝活——李豆花。

李萍家做的豆花在当地很出名,坚持传统手工做法能品尝到最纯正的豆子香味

 

李萍家豆花制作的工艺并无特殊之处,按她的话说,当地很多家庭都会做豆花,只是他们家这些年一直坚持用传统方法手工制作,“这需要耐心”。豆子选用自家和附近村民们种的当地黄豆,前一天晚上泡在水里,第二天早上,用磨浆机将泡发的豆子加水打碎(最近三五年才开始用磨浆机,因为“量越来越大,搞不过来咯,之前一直用的是石磨”),然后放到柴火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慢慢熬。“不是说烧开就行了,”李萍在这里对我强调说,“要控制火候,慢慢熬到豆子的浓香味出来了才行。”半个小时后,整个屋子里已弥漫着豆子的香味,他们开始将熬好的豆浆舀到纱布中包起来,把它放在一口大锅上方的木架子上,李萍和儿子站在两端用几根小腿粗的竹棒反复按压,这下就得到了过滤后的豆浆。

过滤后的豆浆还不能立刻倒回刚才的大锅中烧开,李萍说,这个过程中最麻烦的一步其实是刷锅。原来就在她和儿子挤压纱布里的豆浆时,李萍的母亲在旁边一直在用竹刷子反复清洗刚才煮豆浆的大锅。“因为刚才煮豆浆的时候温度很高,它肯定会有一点点扒锅,如果刷不干净,到时候煮出来的豆花贴着锅的那面就变坏了,所以必须要把锅刷得非常干净。”刷了十几分钟,终于把黑水彻底刷没了。他们再将滤好的豆浆返回锅中再次烧开,用石膏水点制而成。

那天上午,李萍他们一共做了8斤豆子,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样做出来的豆花自然豆香味十足,不过李萍让我一定要尝尝他们家的豆花蘸料。在四川吃豆花不存在甜咸之争,大家既不放糖也不像北方吃豆腐脑用香菇、黄花菜做卤子,四川人仍然钟爱他们的红油蘸料。李萍说,她家的蘸料用的是自家种的二荆条辣椒,蘸干后捣成面做成红油,再和同样是自家做的豆瓣和花椒面调在一起,撒上葱花,就成了一份香气四溢的豆花搭档。学当地人用筷子颤颤巍巍地从碗里夹起一块豆花,放到蘸碟里打个滚,然后再颤颤巍巍地夹起来送入口中,果然是麻辣鲜香嫩滑,不配米饭也让我吃掉了一碗。倒不是说她家豆花的味道有多么出神入化,只是入口能清晰察觉到豆花有豆花的香味,蘸料有辣油的香气,这样就足够好吃了。

刚做好的豆花配上川味蘸碟,鲜嫩又麻辣

 

用传统手艺做豆花需要耐心,也需要气力

 

拍拍鼓胀的肚皮,我想起汪曾祺曾说起他当年和林斤澜去四川乐山就着一碗豆花一人吃了一碗白饭,回北京后,发现北京豆花庄的豆花乃以鸡汤煨成,汪先生评价为“过于讲究,不如乡坝头的豆花存其本味”。

汪先生对豆腐的认知真说到了我心里。可能是因为外形洁白如玉,有关豆腐烹饪方法的记载在善于托物言志的中国文人间就极为常见,恐怕甚于其他任何一种食材。比如宋代的林洪就在《山家清供》中记载了豆腐的一种做法:“豆腐、葱油煎,用研榧子一二十枚,和酱料同煮。又方:纯以酒煮,俱有益也。”这种看上去类似红烧的做法已十分符合今人的口味。到了近现代,梁实秋和汪曾祺这样的资深饕客都曾在文章中介绍了许多豆腐的做法,常见的有小葱或香椿拌豆腐、烧豆腐(放不放猪肉均可)、锅塌豆腐、麻婆豆腐等等。不过无论是梁先生还是汪先生,在他们妙笔下涉及的若干豆腐做法中,反而是一种大道至简的做法最令我向往。仅以梁先生在《雅舍谈吃》中的描述为例:“沿街担贩有卖‘老豆腐’者。担子一边是锅灶,煮着一锅豆腐,久煮成蜂窝状,另一边是碗匙佐料如酱油、醋、韭菜末、芝麻酱、辣椒油之类。”梁先生没有描写他吃到这种豆腐时的感受,不过每读至此,我似乎都能想象到那种豆香与酱油的香气、韭菜花的咸鲜调和出来的复合香味充斥口腔,忍不住咽一下口水。

这种在旧社会极为常见却成为富裕生活下难得一见的粗犷吃法,好像特别能让被精致生活浸润太久的城市人有所感。当然,这种越简单的做法对食材的要求也就越高,如果豆腐本身选用的豆子不好,或是点豆腐时没点好,或者搭配的酱油质量不佳,则不仅吃不到食材的香味,反而连被调味料遮掩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此,当我在杭州的桂语山房餐厅吃到了那道手工盐卤老豆腐时,真正感受到了豆腐与酱油该有的香味。老豆腐浇上调配过的酱油蘸汁,入口没有一点豆渣残留的酸涩味,口感绵密,搭配的酱油蘸汁经过处理,咸度适中,鲜味却很明显。

主厨潘忠明对这道菜也很推荐,他对我说,这道菜吃的就是传统的味道。他们的豆腐是自己纯手工制作的,专门从山东买来的有机黄豆,用杭州龙井的泉水泡好以后磨成豆浆,再用盐卤(也被称为老卤)去点豆腐,这样点出来的老豆腐要比外面卖的石膏豆腐更香。而酱油也是他们从绍兴专门订购的传统深晒酱油,全部自然发酵,要60多元一斤,因为外面卖的酱油会偏咸,所以他们还会稀释一下。“我们不是用白开水去稀释,而是先把黄豆炒香后泡在水里,炒好的黄豆会有香味,用这样的水去稀释酱油不会降低酱油本身的香味。”潘忠明说,“然后再将稀释好的酱油用葱和芹菜等蔬菜烧制一下,用这样的酱油去配老豆腐不仅不会太咸,还很鲜。”

因为这种本身自带清香且易于吸纳他者香气的特性,不管你是喜素还是嗜肉,是重口味爱好者还是清淡之人,都可以从豆腐这样的豆制品中获得满足。尤其对于选材范围本就受限的食素者来说,豆制品更是他们不可替代的蛋白质来源和美味的基础。

川菜厨师出身的素食餐厅老板温良鸥对我说,他们做素食最难的就是怎么解决它的香味来源,除了一些带有香气的菌子外,豆类是他们最重要的取材范围。“像我们这种吊素高汤,我们四川人本来就喜欢做一个耙豌豆汤,那我们就在黄豆的基础上,再结合一些菌类和蔬菜,这样才能吊出有足够香味的高汤。”

从豆腐到豆汤,中国人几乎将小小一颗黄豆的味觉可能性挖掘得淋漓尽致。而渡尽千帆,不用太多调味,豆子本身的香味就足够惹人垂涎。

刚刚压出的豆腐干还是白色的,需要经过酱制才能变成具有风味的酱干或茶干

 

在地方特色陵阳一品锅中,手工做成的豆腐干与红薯粉丝是最佳搭配

 

豆腐干有多好吃?

离开四川后,我又到了安徽淮南,当地近些年兴起了以豆腐为主角的“豆腐宴”。这里豆腐产业兴盛主要归功于历史,因为据传豆腐的发明者是西汉时代的“淮南王”刘安,其依据是《本草纲目》中记载的“豆腐之法,始于前汉刘安”。时至今日,安徽省淮南市也凭此将“豆腐发源地”的名号安在了自己头上,当地的出租车司机也能向你绘声绘色地描述刘安当年在炼丹过程中误打误撞发明了豆腐的传说。

豆腐宴上的菜品五花八门,其中包括了用豆腐包饺子、炸豆腐排,以及像捏面人儿一样把豆腐雕成各种各样小动物的形状等等,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道“刘安点丹”。在当地以豆腐菜起家的名店“淮上豆府”,服务员给我和摄影师各上了一只陶钵,告诉我们一会儿千万别移动它,然后将滚烫的豆浆倒入了钵中,走开了。我和摄影师乖乖地没去碰它,先尝了尝其他菜品。清汤豆腐饺以豆腐为皮,里面包着菌菇等馅料,用高汤煨制,味道自然鲜美,不过豆腐的角色不算太突出。炸豆腐排就是豆腐外面裹上面包糠炸制而成,蘸酱料吃,显得有些油腻,豆腐本身的特点被掩盖了。几分钟后,陶钵里的豆浆逐渐凝固起来,看上去特别像吹弹可破的嫩豆腐脑。我和摄影师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点丹”完成了,随即一人拿起一只陶钵,放入一些酱油、虾皮和咸菜,轻轻舀上一勺送入口中,果然滑嫩无比,好像上下颚一碰就融化了。

后来淮南市餐饮烹饪协会会长朱邦鸿向我们解释说,其实陶钵在倒入豆浆前已经在里面放入了一小撮葡萄糖酸内酯,我们在超市买的内酯豆腐就是用它点的,而淮南人这些年从历史典故出发,也开始将这些“新式武器”纳入豆腐菜的做法中。他还告诉我,淮南人这些年发明的豆腐菜已经有了300多道。

在中国,自称“豆腐之乡”的地方有很多,比如贵州大方、湖北石牌,以及安徽淮南。相比其余几地,淮南的名气相对更大一些,因而被称为“淮南王”的刘安其封地就在淮南寿县,我选择到安徽来探访也是因为听说这里的豆制品很出名,豆腐宴更是令人期待。不过就像清汤豆腐饺和炸豆腐排不如老豆腐和豆花动人一样,很多豆腐宴上的名菜形式更甚于内容。当地的豆腐宴非遗传人为我们制作了一道牡丹豆腐,就是用豆腐雕出了一朵牡丹花的样子,的确在刀工上技艺精湛,但菜品本身品尝起来并无过人之处。一方面,我特别理解他们想要让豆腐菜登堂入室的追求,比如对刀工的重视就受到了淮扬菜很大的影响;另一方面,我也意识到如果想看到真正有生命力和地方特点的食物,恐怕在这些宴会厅上不容易找到。于是我决定离开大酒店的宴客厅,去安徽的乡野看看,后来的事实证明,那里远离喧嚣却各成一派的地方才藏着最好的豆制品。

陵阳镇地处徽州古道,有“富贵陵阳镇”之称,保留了很多传统手工技艺

 

事实上,除了淮南,整个安徽地区都是吃豆大省,从南至北几乎每个地方都能说出一两个豆类名吃。但到底该去哪里,安徽画家同时也是美食爱好者的高军向我推荐了一个地方,即九华山脚下的陵阳镇。他说,安徽当地以前有“风流谢家村,富贵陵阳镇”之说,这是因为以前徽商行走各地做生意时,位于山下江边的陵阳镇是一个很重要的落脚点,而这里也因此流传下来了两种很有名的食物,即陵阳豆腐干和陵阳一品锅。

因为还保留着不少徽派老建筑,陵阳镇现在是一个摄影爱好者聚集的地方。随意打听一下,美食的目标都指向了陵阳老街。老街仍然保留着大部分原貌,石板路和粉壁黛瓦的老房子让人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走了不多久,就看到了一间门头上写着“老街豆腐店”的小作坊,走近一看,里面正有一对夫妻在忙碌着。只见男主人将一整块刚刚做好的豆腐放到台面上,然后一手拿起一根半圆半方的木棍,一手拿着铁尺,分横竖两个方向将整块豆腐划成一个个小方块,然后把每一小块豆腐放入旁边模具中的一个个小格子里,再把整个模具用纱布包起来放到千斤顶下压上。

看着这一套流程下来,我心想原来豆腐干就是这样做成的。男主人甘卫红见我们对豆腐干很好奇,手里一边忙活着一边和我们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们,陵阳镇以前有非常多做豆腐和豆腐干的师傅,30多年前,他跟着一位师傅学会了这门手艺,就在老街上开了一间自己的店,一直干到了现在。现在镇上做豆腐干的人家相比过去少了许多,因为太费工夫。甘卫红说,他们夫妻俩每天凌晨3点多就要起床,从磨豆子开始,一路再到煮豆浆、点豆腐、切块压出豆干,最后再用自己做的黄豆酱煮成酱干子,晾干后5点多就要送上第一批前往县城的货车。

而这种酱香味就是陵阳豆腐干有别于其他地区豆腐干的最主要区别。这里的豆腐干都呈酱红色,薄薄两三毫米一片看上去味道很重,但我尝了后发现其实并不太咸,扎实的口感下酱香味浓郁。若说有什么秘诀,可能就是一直沿用着老手艺,除了磨豆子变成了磨豆机,其余的基本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艺,连压豆腐用的都是他自己找人切出来的大石头。而上面提到的他用来划分豆腐的“半圆半方”的木棍其实本来是一根四四方方的方形木棍,甘卫红说那根木棍的年龄比我都大,每天都要在豆腐块上滚来滚去,就磨成了半圆半方。

甘卫红做豆腐干已经30年了,手里用来切割豆腐的木杆子已经变得“半圆半方”

 

至于味道,甘卫红说,这是因为他们家的黄豆酱都是自己做的,“我们把黄豆煮烂后就放面粉进去拌在一起,然后放在房间里让它发霉,霉过之后再放盐,然后就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到一定程度就好了。”因为这些手艺都是自己的,甘卫红对自己做的酱干子非常自信,他告诉我说,他们做的这种是酱干子,直接吃或者切片炒着吃都可以;但如果是黄山地区那种茶干子,因为里面放了比较多的调味料,只有当零食吃比较好,但是炒菜吃就不好吃,“因为它改变了菜的那种香味”。

听到这里,我心想甘卫红倒与汪曾祺先生有同样的见解。毕竟汪先生也曾经夸赞过家乡高邮下属的界首镇茶干好吃,只是他推荐的吃法也是当作零食为佳,称其为“佐茶的妙品”。

为此,甘卫红推荐我去镇上一家农家小店尝尝用陵阳豆腐干做的菜。小店名为“兰溪农家乐”,我们去的时候已是下午2点多,但店主还是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我们点了著名的陵阳一品锅,还搭配了一个红椒炒臭干子。店主陈升月之前在上海工作过10年,口音颇有上海人的特点,时不时蹦出一句“哦呦”。听说我们就想尝尝当地特色,陈升月还特意送了我们一道凉拌臭干子,就用辣椒酱和芝麻油拌了一下,说是当地人夏天都会这么吃臭豆腐干。之前臭豆腐在我的记忆里基本都是油炸后才吃的,生食好像只有王致和腐乳那种当作调味小菜的场景。可陈升月说,他们本地的臭干子因为都是用卤水加芝麻粉和南瓜藤粉来腌制的,生吃也没问题。我夹起一块闻了一下,倒不是很臭,吃到嘴里,淡淡的臭味混杂着豆子本身的香气和芝麻香油的香气一同冲到脑鼻,果然是有趣的搭配。

不过那桌菜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那道陵阳一品锅,尤其是其中的豆腐干、干豆角和粉丝。所谓一品锅其实就是猪肉炒香后烹入酱油等调味料,加入豆腐、黄花菜、陵阳豆腐干、山芋粉丝、干豆角、干竹笋、米粉丸子等当地特色食材炖在一锅中,上桌时还要继续加热,一桌人围在一起热热乎乎吃个痛快,颇有些东北人的豪爽劲儿。和东北的酸菜白肉一样,别看里面放了猪肉,但香味的精华大多被那些素的食材都吸走了。这桌菜里用的豆腐干就是甘卫红做的,刚刚还很扎实的酱干子在肉汤里炖过后已软嫩了不少,双重酱香堆叠在一起,嚼起来味道不逊于猪肉。而旁边的干豆角和粉丝等干货在泡开后也很适合在这种炖制的环境中吸收汤汁的香气,我边吃边想,怪不得这里既产豆腐干又出现了这道菜,原来这样的搭配才能实现食材口味的最大化。

但陵阳豆腐干也只是安徽众多豆腐干中的一种,在距离不远的安徽泾县,我吃到了另一种不太一样的豆腐干,当地人称其为“蒲包干”,蒲包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种用香蒲叶做成的小布包,当地人会在制作豆腐干时用它来替代纱布包住豆腐,这样压制成的豆腐干更有一种青草的香味。而其最有别于陵阳豆腐干的地方在于它在制作过程中不会压得太扎实,而是更厚更松软,一块蒲包干约有两厘米那么厚,吃起来的口感与陵阳豆腐干的扎实劲完全不同,更像奶酪或者芝士。至于味道则也同属于用酱油和黄豆酱调配成的酱干子。

作为豆腐的衍生品,较为少见的豆腐锅巴皮常与韭菜搭配,不会被韭菜抢去风头

 

走在泾县的菜场里,随处可见售卖这种豆腐干的铺子,它们之间的差别只在于豆腐干的松软程度和所用的酱料颜色。泾县宣纸研究专家黄飞松也是个好吃之人,他向我们推荐了当地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叫“俏江南酒楼”。进去之后就看到琳琅满目摆放在点菜台前的各类食材,当地人不好看菜单点菜,喜欢直接看着食材进行选择。老板娘严湘萍见我们望向豆腐干,就拿起一块让我们先尝尝,说她家豆腐干比外面菜场卖的都好吃,我当时手里还提着两块刚刚从菜场上买的豆腐干没有吃完,就拿过来做个比较。入口之后,果然觉得老板娘没有吹牛,她店里的豆腐干要比菜场卖的更细嫩。严湘萍很骄傲地说,这些都是她从附近镇上一个豆腐坊里定做的,外面买不到。

口感不同,做法也不同,蒲包干不会像陵阳豆腐干那样炖制,就是用最常见的做法——青椒炒香干,吃的时候一定要把青椒和香干同时送入口中,再配上一口米饭,在冬日于千里之外出差时竟也感受到了一丝家里的感觉。

乡野的想象力

不过那晚在俏江南,还有另一道让我印象更深的菜。点菜时,严湘萍听说我们寻觅的主角是“素美食”,在青椒炒香干之外又给我推荐了一道泾县当地人很喜欢吃的特色菜“韭菜炒锅巴”。乍一听“锅巴”二字,我满脸狐疑地说这东西全国都有吧?不过她笑了笑拿出了食材让我一看,原来是一种很薄很软的黄色食材,有些像更干一些的豆腐皮或者千张,但上面有些焦煳色,而且肯定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大米做的锅巴。见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严湘萍终于揭晓了谜底,原来那也是制作豆腐时产生的周边商品——豆腐锅巴皮。与常见的豆腐皮或者油豆皮不同,豆腐锅巴皮是熬豆浆时粘在锅底的那一层豆皮,因此会比豆浆表面析出的那层豆皮更有韧性一些,也会有一些煳味。在擅长制作豆制品的安徽,人们并没有浪费掉这种食材,而是将这种看似有些不讨人喜欢的食材与韭菜这种同样重口味的食材烹制在一起。我试着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刚开始咀嚼时会觉得豆腐锅巴皮的口感稍显干涩,不如普通豆腐皮软滑;但多试了几口,随着咀嚼的次数增多,这道菜的亮点逐渐从韭菜转移到了豆腐锅巴皮上,本来有些干涩的食材反而很好地吸收了汤汁和韭菜的香气,再加上豆制品的香气通过咀嚼逐渐散发出来,豆腐锅巴皮没有被韭菜这种气味浓烈的同伴抢走风头,作为一种素食材来说其实很不简单。

这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了此前吃过的另一道相似的豆皮美食,那是我前两年在黑龙江的一个小镇里吃到的东北名菜“尖椒干豆腐”,干豆腐就是东北人对豆腐皮的称呼,而这道菜最大的亮点就是豆腐皮炒出来后格外软嫩,本来豆腐皮略显干涩的口感在裹上了芡汁后,嚼起来反而嫩滑无比。当时询问他们为何能让豆腐皮那么滑嫩,除了夸赞自家东北大豆好之外,热情的东北人民告诉我这道菜的重要技巧就是在豆腐皮焯水时要加入食用碱。

一南一北,两道豆腐皮菜肴各有迷人之处。南北两边对同一种食材进行了不同的选择,创造出了各自的美味,怪不得当地人最喜欢对我说那句人人皆知的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这种地方特色正是很多美食诞生的基础。

宣城市下属的水东镇也是一个这样的地方。我是在一篇偶然看到的《水东十道菜》的文章上知道这个地方的。文章作者童达清是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几年前,他在负责编写《水东镇镇志》的时候前去考察,发现当地有很多特色菜肴,因此专门记录到了镇志中。元旦后的一天早上,他带着我到水东镇认识了大厨梅彬,他们先带着我到水东镇菜市场逛了逛。在那里,我认识了好多以前从未听说过的“豆腐”,比如橡子豆腐和米豆腐,以及另一种特别的食物——霉豆渣。

(插图 陈曦)

 

橡子豆腐是安徽以及中原地区都相对常见的一种食物,其实和黄豆完全没关系,它是由栎树的果实,也就是一般称为“橡子”的植物制作而成。很久之前,人们发现这种果实直接品尝虽然味道苦涩,但通过清洗、浸泡、研磨、蒸煮等一系列手段,它能够被制作成一种棕色的淀粉类食物,而且制作完成后也会像豆腐一样方方正正且弹性十足,所以当地人会称其为橡子豆腐。橡子豆腐一般有两种吃法,可以像四川或陕西人吃凉粉一样切成条凉拌,也可以切成小块放辣椒烧制。两种做法我都尝了尝,觉得各有所长。而橡子豆腐的口感确实既有豆腐的感觉,也与凉粉有所牵连,怪不得与我同行的陕西籍摄影师说,陕西也有类似的食物,就叫“橡子凉粉”。

而米豆腐则更为少见,是一种当地才有的食物,甚至童达清都说他以前在宣城市里都没见过这种菜。米豆腐也和黄豆没关系,外表呈橘黄色,上面还有一些类似辣椒颗粒的红色印记。童达清向我解释说,米豆腐的做法是将当地稻米浸泡后与红椒拌匀,然后用石磨磨成红椒米浆,再将红椒米浆倒入开水锅中,用锅铲不停搅拌,直到搅成浓度相宜的糊状,冷却定型后即为当地特产米豆腐。这种产自乡野的美食不需要厅堂做法,梅彬选择把蒜苗肉末爆香后放小米椒增辣,然后直接下入米豆腐翻炒调味,很快就出锅,因为米豆腐本就带有辣味,这样类似湖南菜做法的米豆腐延续了米豆腐本身的口味走向,也增加了香气。

至于霉豆渣则更具有皖南风味,因为气候阴湿,这里诞生了像臭鳜鱼和毛豆腐这样因食物发霉而误打误撞出现的美食。相比这两种已名扬全国的邻居,霉豆渣乡土味更重,就是豆腐作坊将生产豆腐时滤下来的豆渣炒干水分后团在一起,然后让其自然发霉而成的,掰开后能看到清晰的绒毛,显然就是一道“平民美食”。梅彬师傅选择用白菜搭配霉豆渣,先将霉豆渣用油煎一下,然后和白菜炖煮在一起,就像白菜炖豆腐的改良版。坦率地说,哪怕梅彬师傅已经提前煎过霉豆渣,它吃起来仍然有淡淡发酸的滋味,单纯从味道上来说绝不如炖豆腐软糯香浓。

可是,多吃了两块后,我又渐渐能感受到那种酸腐味后面绵长的一丝香气,这时我好像理解了为什么这样一道过去底层人民物质紧缺下享用的美食还能在今日受到一部分人的欢迎,那是因为只有这种食物才能让我们真正感受到与食物一路同行、共同成长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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