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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套专家”G僧东

2021-05-27影视 编辑: huazhu

廖一梅在《恋爱的犀牛》里有一句很著名的台词: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1999年,廖一梅写下这句台词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20年后的今天,无数青年正在各个城市的“网红路”上,经历着与剧中男主角马路一样的迷幻时刻。

短视频博主G僧东 (时越 摄)

 

上海武康路是一条颇有人气的“网红路”。这条始建于1907年的道路位于昔日的法租界,从头走到尾只有一公里多,梧桐树影间,坐落着西班牙式、法国文艺复兴式的建筑,名人故居密度较高。武康路上最有名的一栋楼是武康大楼,由邬达克设计,赵丹、郑君里、秦怡、孙道临等电影明星曾经居住在这里。

时下热门的“小红书”里,关于武康路的内容超过3万条。

小红书是一个以图片为主体的社交平台。博主在上面分享的内容叫“笔记”,这款App的信息流展示方式是博主发布的首张图片+笔记标题,用户可以通过话题标签进行筛选。发布时,博主可以在图片的任意位置添加便签,为用户标出图中的重点信息。每条笔记下方左侧是博主的用户名,右侧用爱心图标+数字标记点赞数,在信息流页面,用户不需要点开笔记就可以为博主发布的图片点赞。

博主们给武康路的关键词是“文艺”,绝大多数笔记围绕“拍照攻略”展开:武康路打卡最全攻略、武康路拍照最出片位置、武康路逛吃拍照圣地详解……大约是为了强调拍摄质量,这些笔记往往还会附上“上海小欧洲”“打卡外滩巴黎”“误入墨尔本街头咖啡馆”等描述性文字,图片大多都被添加了暖光滤镜,显得特别浪漫温馨。

为了获得最佳效果的照片,很多时候,博主们会舍弃画面的逻辑。

2020年秋冬,网红界开始流行透明长柄雨伞。点赞数较高的照片大同小异:一个扎低丸子头的少女,穿米色或驼色大衣,拿奢侈品手袋,在并没有下雨的天气里撑一把透明长柄伞,目光不经意地看向远方。更有设计感的照片里,雨伞上还会有三三两两的雨滴,沾着一片枯黄的梧桐树叶。笔记里特别强调,“这样可以增加故事感”。

同样流行的还有意大利gelato冰激凌。这种意大利“国民甜品”被武康路的访客创造性地赋予了社交属性。在冬天,和闺密一起举着在五颜六色的顶上添加了可爱卡通造型巧克力的冰激凌,以武康大楼为背景拍照,成为了一些博主的周末必打卡项目。遗憾的是,因为天气太冷,经过拍照修图后,大部分作为道具的冰激凌就会被几乎完整地扔在就近的垃圾桶里。

以犀利吐槽著称的短视频博主G僧东是重度用户,比起网红,他更喜欢自我定义为“自媒体人”。他的创作,是总结分析网红照片的“套路”,再用普通话夹杂沪语,吐槽给他的粉丝听。

“拆套专家”

G僧东是上海人,在上海外国语大学上学期间,学的是德语。虽然他不承认本科教育对他的影响,但他的吐槽视频却有着典型的德式幽默影子。德国人总喜欢板着脸,严肃地说出诸如“Du bist so überflüssig wie ein Sandkasten in der Sahara!”(你和撒哈拉沙漠的沙坑一样多余!)的话,怪异、幽默又刻薄,与G僧东创作的视频风格高度一致。

2020年10月12日,G僧东在B站(bilibili)发布了一条名为《上海“名媛”群大赏》的视频,目前播放量接近400万,进入了当日排行榜前三,有1.1万条弹幕。视频发布前不久,“上海拼单名媛”事件引爆社交网络,数十位粉丝在首先引发讨论的文章《我潜伏上海“名媛”群,做了半个月的名媛观察者》微博评论区@他,希望他谈谈感受,“其实就是想听我吐槽”。

“拼单名媛”是指多人分摊账单,消费豪车租赁、高档酒店入住、昂贵下午茶等产品作为拍照道具,拍摄修图后,把照片发布到社交网络上的一群人。G僧东在视频中逐条吐槽了“名媛群”入群邀请函的宣传语。“‘young/fashion/money’,如果我是这个写文案的人的英语老师,我会直接气得血压升高、当场去世!你至少把money写成wealthy好伐?”“‘奢侈品分享交流和下午茶话会,跟一群三观一致的人一起记录生活’,其实就是和一群同样爱慕虚荣的人一起拍照装X”“‘结交金融巨子’,金融巨子真个是触霉头哦,我真的为他们感到担忧”。直白搞笑的脚本带给观众宛如在与身边朋友吐槽的亲切感,弹幕飞过大量“哈哈哈”。

早在“上海拼单名媛”事件前半年,G僧东就开始观察小红书等平台的拍照网红了。去年4月,他发布了《在上海,每天有100万个小姑娘在野餐》;7月,发布了《每年,在小红书里有100人在豪华酒店拍网红照片》;今年1月,又发布了《冰天雪地比基尼,停车场里凹造型》。这些视频抓住了摆拍式网红照片的精髓,对每一个场景的描述,都给观众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就是从自己的朋友圈里摘出来的。比如,野餐的关键不是“野”也不是“餐”,“野餐的目标就是好看,拍照就可以发朋友圈”;野餐出片的最佳方式是,人物躺在格子餐垫上,用英文报纸遮住脸,呈现出慵懒的感觉,摄影师从上方俯拍;在酒店拍照,人物一定要穿酒店带logo的睡袍,用毛巾包住头发,画好精致的妆,把床垫拉到落地窗边,将带有煎蛋的早餐摆在被子上,然后靠窗坐下,一边喝咖啡一边读英文杂志;在停车场,G僧东分享的小红书笔记上写着“以豪车为背景随手一抓拍,低头看手机,简直自然得不行,别人不知道还以为车是我的”……

拍照网红占据如今社交网络用户的很大基数,G僧东的视频也让一些人有被冒犯的感觉。“有很极端的人来骂我,说‘我拍照关你什么事’。”他把自己的视频内容归类为另类脱口秀。“其实我没有表达明确的立场,我只是把现象说出来,加一些点评,没有评价好坏,最多语气有点讽刺。我有一个朋友说我是野餐的引路人,看完我的视频甚至真的想去野餐。所以,被冒犯到的人,一定也在某种程度上觉得自己没那么站得住脚。”

“现在的人把朋友圈看得太重要了”

为什么人们如此热衷于“网红打卡”?对于这个问题,G僧东有自己的感受:现在的人把朋友圈看得太重要了。

“我有一次出国旅游,朋友圈收获了一些点赞和评论。回来后我和这些在朋友圈互动的人见面了,他们问我‘最近在干吗?’你看,他都不知道我去旅游了,可能也不记得自己点过赞。”G僧东认为,线上社交的信息容量很大,成百上千人的指尖快速划过朋友圈的信息流,但其实还是只有亲近的人真正关心我们的生活。“其实现在朋友圈的照片有点像小时候,父母专门带我们去影楼拍一张照片,化了妆,有个假背景,然后冲印放大,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跟来做客的亲戚朋友炫耀。只不过,现在我们把这种行为放在了朋友圈里。”

有朋友会时不时向G僧东科普朋友圈的新玩法。“你知道朋友圈最热门的发布时间吗?”G僧东的朋友告诉他,最佳“发圈”时间是晚上,白天大家都在上班,效果不好。“朋友圈的可见天数设置也是玄学”,很多人会频繁更改自己的朋友圈可见时间范围,有时全开放,有时又“三天可见”。“这样的人可能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好像总有人会24小时关注他。”最看重朋友圈的人,有时会花一整个下午发一条朋友圈,拍照、P图、写文案、组织图片顺序、设置分组可见。“其实,你精心选择的九宫格图片,图片之间可能还有逻辑、有叙事,但看的人不到一秒钟就刷过去了。”

在充满花样的玩法之下,经营朋友圈成了一个技术活。“我觉得大学如果开一门课,教大家怎么把朋友圈经营好,选课的人应该不少。”拍出了令人满意的照片,配图的文案是另一门学问。小红书有大量笔记围绕朋友圈文案展开,告诉用户各种照片、节日、生活状态等应该配什么样的文案。“最近有两个文案挺火的,一个是‘按时长大’,过生日的时候可以发,给人一种乖巧可爱的感觉;还有一个是‘迪士尼在逃公主’,用在想要从一件事情中抽身的时候,也是卖萌。其实这些文案本身不差,但打开朋友圈,一大群人在‘按时长大’,另一群人又是‘在逃公主’,实在是有点别扭。”

线上社交的崛起让人们逐渐开始用社交媒体来打造“人设”。“这是有道理的,新加一个微信好友,我们都有打开对方朋友圈看一下、留个印象的习惯。”对“人设”的看重催生了“拼单名媛”现象,也带起了一种叫“展示面”的新生意。

“展示面”就是“展示给别人看的一面”。在线上购物平台搜索“展示面”,消费者可以轻易买到符合自己“人设”的图片包,旅游、宠物、新消费……一切生活方式都可以包含在其中。卖家还会让消费者加入微信群,定期更新素材库,帮助他们打造想要的“展示面”,图片几乎都来自外网盗图。更高阶一点的,卖家提供拍摄场地、服装和摄影师,消费者只需要完成卖家的安排的拍照环节,就可以获得精美的、足够发很长时间朋友圈的照片。

“我觉得现在的人太缺乏想象力了。”G僧东吐槽。实际上,图像社交是伴随社交网络的发展不断更新的。早期,人们把用图片记录生活的行为称为“秀晒炫”,后来叫“PO”,现在是“打卡”,在G僧东看来,人们的表达越来越直白。“‘打卡’这个词很有意思,不只是发图,还有一个意思是‘我体验了一种生活方式,我是紧跟时代的’。”

但是,打卡的人完成的,只是前往打卡地拍照。地方是别人发现的,拍照创意是从社交平台学来的,文案套用了各种笔记的模板。“大家可能真的没有实力把生活过得不枯燥,但又想告诉别人:我过得很精彩。久而久之,可能他把自己也骗住了,真的以为朋友圈里展示的就是他真实的生活。”

社交网络里,图片的同质化越来越严重,今天的网红打卡点,明天可能就无人问津了,再喜欢弄潮的人也会有审美疲劳的一天。对此,G僧东的心态很平常。“媒介会发展,科技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不能预测未来的社交方式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炫耀和装X是人类的天性,这一点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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